书评:《隐墙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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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摘录
我的年纪已经足够大了,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幸免于难。
我知道我采取的所有措施都是针对人类的,这些行为我自己都觉得可笑。但既然到目前为止,每一种来自人类的危险都依然能构成威胁,我就没办法这么快适应下来。我在生活中认识的唯一敌人就是人类。
发生了这一切之后,我不得不为一个糟糕的夜晚做好准备。但当我接受这个想法后,我就睡着了。
这并不是我生命中不得不以这种方式生存下去的第一天。我越是不抗拒,就越是能忍受。
我现在想起孩子们时,总是想起她们五岁左右的样子,好像她们在那个时候就远离了我的生活。也许所有的孩子都在这个年龄段开始离开父母的生活。他们慢慢地变成陌生人,偶尔会过来一起吃饭。但这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息,人们几乎无法察觉到。尽管某些瞬间我会意识到这种可怕的可能性,但就像其他任何母亲一样,我很快就抑制住了这个念头。因为我必须继续生活,有哪个母亲意识到这个过程后还能继续生活下去?
我还决定每天给钟表上发条,每过一天就在日历上划去一天。这在那个时候对我来说似乎很重要,我几乎是在紧紧抓住身上仅存的人类秩序,不肯放手。
我并不害怕变成动物,这没有那么糟糕,但人类永远不会变成动物,而是会掠过动物的阶段,直接坠入深渊。
我会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这种转变的发生,但是我并没有足够的自信心,不足以坚信之前发生在许多人身上的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显然,它觉得“猞”是不会突然产生什么恶意的,便开始像一个情绪化的妻子对待自己笨拙的丈夫那样对待“猞猁”。
没有主人的猎犬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,即使是最邪恶的人也能让他的猎犬感到欣喜。
绝大多数时间我都深陷在辛苦的工作中,以至于无法清楚地对自己的处境进行全方面的审视。因为我决心坚持下去,所以就坚持了下来,但我已经忘记了为什么坚持下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,我只是活了一天又一天。
我几乎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任何东西,而已经得到的我都不是那么想要了。也许我的人类同胞经历过相同的事情。这些是我们还会互相交谈时从不谈论的事情。
在绝望和愤怒之下,我用胡戈的剃须刀割开了牙龈,伤口的疼痛几乎是令人舒适的,因为这种疼痛一度消除了另一种疼痛。
实际上,毫无计划从来都不是我的过错,我只是很少有机会实施我的计划,因为总是有人或某些事毁掉我的计划。但在这座森林里,没有人会破坏我的计划。如果我失败了,那就是我自己的错误,只能是我自己的责任。
我一直讨厌背负重物,却总是不得不这样做。首先是过大的书包,然后是手提箱、孩子、购物袋和煤炭桶,现在是一捆捆干草和木柴,还有一个黄油桶。
和我生活在一起让它感到如此幸福,这几乎让我感到羞愧。我认为野生成年动物很难感到幸福或快乐。肯定是与人类一起生活的过程激发了猎犬的这种能力。我想知道,为什么我们在狗身上产生的影响几乎就像毒品一样。也许人类的自大和狂妄要归咎于狗。
每天晚上,我最终还是得上床睡觉。我累得几乎跌在了桌子底下,但一躺到床上,在黑暗和寂静之中,我却完全清醒过来,各种念头像一群胡蜂一样扑过来。当我终于睡着时,我会做梦,哭着醒来,然后再次回到那些可怕的梦中。
某种狂野的欲望压倒了我,让我屈服,并让事情顺其自然。我已经厌倦了不断逃避,想要面对现实。我在桌子旁边坐下,不再抗拒。我感到肌肉在放松,心跳缓慢而均匀。即使是简单地决定屈服,似乎也有所帮助。我清晰地回忆起过去的事情,努力做到公正,不美化,也不抹黑。
因为那道墙壁,我被迫开始了全新的生活,但真正能够打动我的事物还是和以前一样:出生、死亡、季节变迁、成长与衰败。那道墙壁是一个物体,说不上死气沉沉,也说不上生机勃勃,实际上,它和我没有什么关系,因此我不会梦到它。
我的无知有时会让生活变得紧张而刺激。我预感到危险无处不在,又没办法及时识别。我必须时刻为不愉快的意外做好准备,除了平静地忍受它们,我什么也做不了。
我本来也没有什么珍贵的家具,就算有的话,一只有生命力的猫对我来说也比最为精美的家具更重要。
有些时候,我期待着内心无牵无挂的时光。我厌倦了被夺走一切。没有任何出路,因为只要森林里还有可以让我去爱的生灵,我就会去爱。一旦真的什么都没有了,我也会停止生活。如果所有人都是我这样的人,那么永远都不会有那道墙壁,那个老人也不会在石化后躺在自己的井边。但我明白为什么其他人总是能够占上风。爱上和关心他人是一件非常耗费力气的事情,比杀戮和毁灭要难很多。
“猞”饶有兴趣地闻嗅着所有的东西,似乎完全赞同我的计划。这就是它令人喜爱的地方,它觉得我做的一切安排都很好,都很不错,但这样也很危险,有时也会怂恿我做出不理智或者鲁莽轻率的事情。
但我没有记下任何事情,即使是像收割干草一样重要的活动。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十分清晰地保留了下来,我觉得把它们写下来并不困难。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里夏日的清风、雷雨和繁星闪烁的黄昏。
这很奇怪:只要一回到山谷里,我想起高山牧场的时候就几乎是带着恐惧与抗拒的心态,但在高山牧场上,我无法设想如何才能在山谷里生活下去。好像我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,一个只想在山谷里生活,另一个已经开始在高山牧场上茁壮成长了。(读者注: 也有同感)
人们总是向我灌输太多的理智与纪律,让我从一开始就能够克服这样的变化。但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个行为是不是正常的,也许面对所发生的一切,唯一正常的反应就是发疯。
我不再想象收割干草会给我带来的困难,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正在梦游的人。等到了时候,一切必须做的事情都会完成的。我就像一个梦游者一样,度过了那些温暖的、草香四溢的日子和星光闪烁的夜晚。
我一连几个小时坐在太阳下,想把阳光存储下来,留给漫长的寒冷岁月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孩子年龄越大,我就越会在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缺乏安全感。我还是会尽量照顾她们,但在她们身边时很少会感觉幸福。那时我又开始非常依恋我的丈夫,他似乎比她们更需要我。
那时候,我也不再被对那些无法实现的享乐的渴望所折磨。外界已经不再能激发我的幻想,贪婪之心已经缓缓入睡。
我不再寻求某种使我的生活变得可以承受的意义。这样的渴求对我来说几乎就是一种狂妄了。
我一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人类日常的烦恼。现在,我几乎一无所有了,终于可以平静地坐在长椅上看星星了,看它们在漆黑的天穹上跳舞。
从童年时代起,我就忘记了如何用自己的眼睛来看东西,忘记了这个世界也曾经年轻过,曾经一尘不染、极度美丽却又令人恐惧过。我再也回不到过去了,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,已经不再能像孩子一样经历事情了,但寂寞暂时将我带到了没有记忆和意识的境地,让我再一次看到了生命那宏大的光辉。也许动物们至死都生活在一个充满了惊恐和喜悦的世界里。它们无法逃避,不得不始终承受着现实,它们的死亡也是毫无安慰和希望的,那是一种现实的死亡。
过去与未来都围绕着一个温暖的小岛,小岛的名字叫作此时此刻。我知道事情不能就这样维持下去,但我一点也不担心。
到了晚上,我不得不透过窗户观赏星空,因为外面已经很冷了。那些星星似乎又退到了遥远的空间里,它们的光芒比在夏夜里显得更冰冷。
它们总是让我觉得有点难过。我从来都不忍心摧毁一个蚂蚁窝。我对它们的态度总是在惊叹、恐惧和同情之间摇摆不定。这当然只是因为我在用人类的眼光观察它们。如果有一只巨人般的蚂蚁,它可能也会觉得我的行为非常神秘和奇怪。
在城市里生活,人们可以一连几年都保持神经质的紧张状态,尽管这样会摧毁神经,但人们还是能够坚持很长时间。但没有人可以一连几个月以一种神经质的紧张状态种土豆、锯木头或者割干草。
一个奔跑的人是没办法进行观察的。在以前的生活中,我一连几年都会经过一个广场,有一个老妇人在那里喂鸽子。我一直很喜欢动物,那些在今天已经石化的鸽子曾使我感到非常快乐,但我没法描述出其中任何一只的长相。我不记得它们的眼睛是什么颜色,鸟喙又是什么颜色。我就是不知道,这件事充分说明了我以前是怎样穿过城市的。自从我开始了缓慢的改变,周围的森林才变得富有生机了。
我的动物们依赖于我熟悉的气味、我的声音和我特定的动作。我完全可以不去管我的脸,它已经不再被需要了。
我一直都很喜欢动物,但在过去只是以很浅薄的方式喜欢它们,以城市人的眼光看待它们。当我突然只能指望它们时,一切就都改变了。一定会有一些囚犯试着驯服老鼠、蜘蛛和苍蝇,并开始爱它们。我相信他们在那种处境之下这么做是很自然的事情。动物和人类之间的界限很容易消解掉。
我就像之前的上百万人一样,在这些事情当中找寻着某种意义,因为我的虚荣心不允许自己承认事情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它本身。
再也没有比爱更理性的动机了。它使爱与被爱着的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容易忍受。只是我们没有及时地认识到,这就是过上一种更好的生活的唯一可能和唯一希望了。
我发现对动物来说,突然萌生爱欲并不是什么舒服的状态。它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只需要忍耐,对它们来说,每一个瞬间都是永恒。贝拉沉闷的呼喊、老猫的哀嚎和“老虎”的绝望情绪,绝对不是幸福的表露。在精疲力尽的运动之后,就是毫无光泽的皮毛和几乎像死去一样的沉睡。
傍晚,我坐在灯下读日历,但只是用眼睛在读,头脑已经远在外面漆黑的森林了。
在那年秋天,出现了一只白色的乌鸦。它总是飞在其他乌鸦更后面一点,独自落在一棵树上,它的同伴都避开它。我不理解为什么其他乌鸦不喜欢它。对我来说,它是一只特别美丽的鸟,但它的同类觉得它很丑。我看着它独自一个蜷缩在云杉树上,呆呆地注视着草地,它是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怪物,一只白色的乌鸦。它一直就坐在那里,直到那一大群乌鸦飞走,然后我会给它一点吃的。它非常温顺,允许我接近它。有时候,它看到我走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落到地上了。它无法得知为什么自己会受到排挤,它不知道生活中还有其他可能性。它总是被排挤,总是孤身一个,因此它不像惧怕自己黑色的同胞一样惧怕人类。也许它实在是太招它们的厌恶了,它们都懒得杀死它。我每天都在等着这只白乌鸦,引诱它来,而它用发红的眼睛专注地打量着我。我能为它做的事太少了。我的剩饭也许能够延长它那不该被延长的生命。但既然那只白乌鸦还活着,我就愿意这样做,梦想着森林里还有另一只白乌鸦,而这两只乌鸦可以找到彼此。我不相信这一点,心里却非常希望如此。(读者注: 寓言一般的美感)
它只是不想被独自抛下,其中并没有什么神秘的联系。没有人愿意被抛下,就连一只老猫也是这样。
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,但无法就这样排遣掉心里的悲伤。我总是不得不等待一段时间,直到这段悲伤变得成熟,自行从身体里排出。